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张一琪
王星是一个地道的“追星族”：自己喜欢的男明星的爱好、言语、行为，她如数家珍。“他是懂我的，他说的每句话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这是王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听上去，两人似乎是关系要好的朋友；实际上，这种关系是单向的，对明星而言，王星只是众多粉丝之一。
明星和粉丝的这种关系，可以被称为“准社交关系”。所谓“准社交”，是区别于传统社交关系的另一种模式：在日常认知中，社交是双向的，有来有往、彼此互动；而一个“准”字则表明，准社交关系虽然带有社交的属性，其实是一种非典型的单向关系。
据媒体报道，11月，英国《剑桥词典》将准社交（parasocial）选定为2025年度词汇。词典的编纂者表示，准社交一词准确地捕捉到了2025年的时代特征，并且展示了语言的演变。
与媒介息息相关
《剑桥词典》网站对“准社交”进行了解释：形容一个人单方面地感觉自己与某个他/她并不相识的名人，或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中的角色，或一个聊天机器人等有密切联系。
这条解释中，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名人或者书、电影、电视剧中的角色，这与大众传播媒介有直接关联。
20世纪50年代，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学家唐纳德·霍顿和理查德·沃尔在研究电视媒介时发现，电视观众会对屏幕里的主持人、演员、新闻播报员产生一种类似熟人的情感投入，仿佛和他们建立了亲密关系。两位社会学家将此种行为定义为准社交。
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中的角色深受网友喜爱。图为该电影在泰国曼谷的首映活动现场，人们打扮成动画角色模样与电影展板合影。新华社记者 孙玮彤 摄
“从准社交一词来源可以看出，这个词汇的产生与媒介有着密切的关系。20世纪50年代，正是以电视为代表的大众传播高速发展的时代，而大众传播的主要特点之一就是单向性，由专门从事信息生产和传播的专业化媒介组织，运用先进的传播技术和产业化手段大量生产、复制传播信息。”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方晓恬表示。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聊天机器人，这也是准社交成为年度词汇的关键原因之一——AI技术的发展。
“2025年，AI的热度急剧上升，它不仅仅关系到国家战略、未来产业，还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方晓恬对记者表示，“尤其是基于AI开发的聊天机器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替代实际的人来为人们提供情感支持。”
其实，早在AI之前，准社交就随着社交媒体的兴盛而日益引发社会关注。王星之所以能够如此细致地掌握明星动态、仿佛亲近好友，是因为明星会运营各类社交媒体账号，不时地分享工作和生活日常，这才让粉丝们趋之若鹜。除了明星，网红亦是如此。依靠准社交关系，“粉丝经济”“网红经济”等一些新的经济形态应运而生。
不过，在一些人看来，用“准社交”来指涉明星和粉丝间的关系失之偏颇。“虽然与偶像的互动更多是单向的，但偶像确实也很‘宠粉’，这其实也算一种双向的互动。”王星表示，追星让她得到情感上的满足，而且还不用面对实际生活中社交的各种人情负担，带来了愉悦的体验。
一枚硬币的两面
回溯历史，准社交由来已久，随着媒介的发展，这一词汇的内涵也不断拓展。一些人会产生疑问：准社交关系究竟是好还是坏？应不应该提倡准社交关系？
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辩证地来看，事物往往具有两面性，好与坏正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在不同场合、环境、时段中，呈现出不一样的面向。有时好过了头，也会变成坏。因此，评判准社交，不能一概而论，还需要在具体的语境之下具体分析。
对王星这样的“追星族”而言，准社交带来的最直观感受是快乐。“平时工作、生活压力很大，忙碌中能给我带来快乐的就是不断刷自己喜欢的明星的社交媒体动态，看他的新闻、日常分享，或者看他参演的电影、电视剧、综艺等，这些都是我的‘快乐源泉’。”王星坦言。
方晓恬表示，传统媒体时代，明星、偶像是通过各种包装再呈现给大众的，这难免会产生距离感。但社交媒体缩短甚至取消了这种距离感，明星、偶像不仅通过社交媒体分享个人的一些生活片段、思想观点，还会在评论区与粉丝互动，这制造出一种好朋友般的错觉，仿佛这个人就在身边。所以，明星与粉丝的情感联结更加紧密，给粉丝带来更多、更直接的愉悦体验。“准社交关系为生活增添了不少情绪色彩，快乐、激烈、慰藉等。”方晓恬说。
硬币的另一面需要我们警惕。准社交只是一种单向的情感联结，长期沉浸于这种关系中，可能会使普通人变得更加孤独，渐渐丧失在真实世界中“爱的能力”。哈佛大学教授阿瑟·布鲁克斯指出准社交的弊端：准社交就像假冒伪劣的食品，虽然味道不错，但没有营养，无法满足真正的需求。毕竟，人需要爱和被爱才能茁壮成长。
同时，准社交的对象是否为正面榜样，也会产生不同效应。在正确引导下，准社交关系或将有助于形成良好的社会风尚。近年来，在互联网上，崇尚英雄的氛围越来越浓厚：例如，电视剧《觉醒年代》热播时，革命先烈陈延年、陈乔年牺牲时的画面，就触动了大量观众，安徽省合肥市肥西县延乔路的路牌下一时摆满鲜花，表现出人们对革命先烈的怀念和追思。今年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的热播，让吴石、聂曦、朱枫、陈宝仓四位隐蔽战线的革命先烈进入大众视野，许多人自发前往墓地、故居等地悼念，表达对英雄的崇敬之情。
“对英雄的怀念，也是准社交的一种表现，通过媒体讲述他们的故事，让大众与他们产生情感联结，有助于社会形成崇尚英雄的氛围，也能引导个人塑造正确的价值观，尤其是青少年。”北京大学视听传播研究中心副研究员靳戈在接受采访时表示。
但，如果网络上充斥着一些乌烟瘴气、价值观混乱的观点、言论，那对许多辨别能力较差的青少年来说，将会带来负面影响。近年来，国家开展一系列行动深入整治网络空间，以净化网络环境，避免负面信息误导社会大众。
AI时代的应对
准社交再度被关注，与AI时代的到来密不可分。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改变了人们在网络上的互动方式，一个聊天机器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朋友，提供更多的情感支持，甚至成为“最了解你的人”。
“AI的聊天能力，填补了许多人的情感空缺，尤其是一些‘社恐’的人，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和AI分享心事，而AI也可以给他很多安慰。”靳戈分析说。
据媒体报道，在公布年度词汇之后，剑桥大学实验社会心理学教授西蒙娜·施纳尔表示，准社交重新定义了粉丝和名人文化，以及AI如何改变普通人在网上的互动方式。她认为，随着人们越来越转向社交媒体和网络名人，这可能导致他们与这些名人之间形成“不健康且过度亲密的关系”。此外，由于AI聊天机器人能提供建立关系的错觉，年轻人更容易受到影响。
2025年1月发布的《中国青年网民社会心态调查报告（2024）》提到，13.5%的年轻人更倾向于向AI倾诉心事，这一比例甚至超过父母亲人。
有人将这种准社交关系称为“信任幻觉”，而其可能会产生较严重的后果。尤其是青少年，一旦深陷与AI的互动之中，可能被引导做出一些令人意外的举动，甚至危及自身安全。目前，国外已出现个别案例，聊天机器人强化了一些青少年的错误观念，从而导致悲剧发生。
“加强对AI的监管至关重要，应该从政府层面做起。”方晓恬建议。目前，一些国家已开始这方面的探索：澳大利亚立法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多数社交媒体平台；美国有的州要求，聊天机器人必须每3小时提醒未成年人，明确告知他们正在与机器人交流……
中国也在加快行动脚步。2023年，网信办、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公布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求采取有效措施防范未成年用户过度依赖或沉迷于AI服务。
AI无论如何发展，都是虚拟世界的一部分，不可能代替真实社交。“AI发展速度非常快，但监管存在一定的滞后性，所以还需要家庭参与监管。”靳戈表示，要引导青少年正确使用AI，使AI为我所用，而不是被它主导。家长要更多关注孩子心理变化，多与孩子沟通交流，用真实的情感交流与陪伴有效替代AI等虚拟世界的诱惑。
不只是青少年，成人也是如此。不妨把准社交看作是一种提醒，以此来检视自己在真实社交中存在的问题，从而有意识地改进。“我们可以驾驭准社交，让它成为我们社会关系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让它成为主导甚至是唯一。”靳戈表示。
一位网友的评论，对准社交的描述恰如其分：“准社交可以是孤独时刻的一剂止痛药，但它不应该成为生活的抗生素。”
（王星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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